Monday, August 17, 2026

樂山瑣憶 (by 劉敬黃)原刊於台灣《珞珈》


(一)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九日是樂山的浩劫之日,也是我終身不能忘懷的一天。

記得那是父親劉博平(武大中文系教授)帶領我們全家——母親、姐和我隨武大遷校入川避難到樂山的第二年。當時日機頻繁地空襲抗戰大後方。據說日機接近成都,樂山就得報警。但以前從未“光臨”過樂山上空,對警報人們有點習以為常。這天緊急警報拉響了。我們也就不緊不慢地出了門。因家住在月洱塘文廟右側民房裡,便從後門朝郊外月洱塘後山走去。只見山坡樹林間到處分散地躲藏著一些跑警報的人。大家似乎企圖就靠那些身旁或頭頂上一些黃土、樹枝來遮護。我們全家來到一個坡邊的樹下停了下來。一會兒,也不知為什麼又朝前面另一坡地挪動。突然一陣轟鳴聲由遠而近,顯然是飛機來了,而且飛得極低。大家不約而同地緊縮起身子。頃刻間根本還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日機的機關槍已向這裡猛烈地掃射了。眼前幾步遠的地方,一陣塵土起日機飛過去了,但仍在附近上空盤旋。又是一排子彈橫扣下來另幾處又飛揚起塵土。如此三次,總算敵機轟鳴聲消失了,警報也解除了。大家抬起頭來,摸摸自己的身子,再向四周環視一番,才慢慢地站起來朝各自的來路走回去。我和父母、姐經過剛來時停下來過的山坡,只見樹枝上已嚇人的掛了一隻人腿。我當時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連正眼都不敢看一眼。心裡想:“好險!”此刻人聲嘈雜,哭聲四起,可看到不遠處城牆上掛有斷臂殘肢,鮮血模糊的肉塊。城內上空則濃煙滾滾,帶著紅色火光。而且愈來愈濃,瀰漫了半邊天。已經有人議論了:城裡挨炸了。事後才知道:三十六駕日機在這個彈丸小鎮,凶殘地、毫無人性地傾洩下了它的全部炸彈、燒夷彈。據說這是抗戰史上日機轟炸大後方最慘烈的一次。

我們不知城裡自己家怎樣,趕快回家,打開房門一看,滿屋黑灰,地上、桌上、床上全部覆蓋上一層寸把厚的塵土。最嚇人的是和姐合睡的床上,一塊原先掛在牆上的房東家的大匾牌赫然橫壓在上面。我又一次心裡想:“好險”?如果我們在家呢!”。

余俊和他的父母一家剛從重慶來到樂山不久,住在土橋街一家民居里。這天幸好全家到白塔街去躲了警報。轟炸後回住處一看,已成一片瓦礫廢墟。全部行李家當燒成灰燼。頓時一貧如洗。他母親頭天買了幾丈白布放在搪瓷臉盆里漂水。這時走近一看,還是一層層的白布似的,那知用手一摸,全成白灰了。余俊的父親當年在武大文書組工作。總算學校給了救濟才得以渡過難關。使余俊痛心的還有:千里迢迢從武漢輾轉帶來的一些值得保存的中、小學時代的紀念品及筆記、書籍,全部被毀。現在想看看幼時的筆跡已不可能了。

這僅僅是我和余俊兩家在日機空襲樂山時經歷的“幸運”遭遇。至於其他那些全家被活活燒死、全部財產毀於一旦的不計其數。直到如今每逢提起日軍侵華犯下的暴行,我們忿忿之心油然而生,無法平息。但是,現在,日本軍國主義者還對侵華暴行,尤其是對南京大屠殺採取頑固的不承認立場,這絕非我中國人民能接受的。

(二)

八年抗戰期間,我家一直在樂山渡過。我也由一名初中生進入武大中文系讀書。樂山依徬在岷江、大渡河邊。不僅景色秀麗,且民俗淳厚、物產豐富、氣候宜人。我們這些逃難來的武大師生,當地人叫“下江人”,一下子就被友好、從容地接納了。小城鎮也頓時熱鬧起來。由於城市小,人們漫步街頭,迎面而來的都是熟面孔。不管是本地人、下江人,不管是否相識,你我都面帶微笑,份外親切。離開這撫育過我的小城已整整半個世紀了,回首舊時情景,仍無限眷戀。

樂山的水果、小吃實在誘人,至今忘記不了,提起來還口角生香。常見的例如蘋果、梨之類水果除香蕉、菠蘿沒有之外,什麼都有。連品位高的荔枝、龍眼都可嘗到。而最多的是那小柚子和子。秋冬之際,大紅子壓斷了街,到河邊去買,“一稱(十市斤)”一賣,價錢便宜極了。與此同時,滿街是賣炒花生的。和同學們上街,誰都買它一口袋,尤其是那“油米子“更是香脆。邊剝邊吃邊走邊聊天。還有那種淡黃色的小柚子,水份多,酸甜酸甜的,吃了還想吃。而用藤蔓編成一串串的淺棕色地瓜,個兒大,吃在嘴裡又脆又嫩又甜,且帶有泥土的香味,更是價廉物美了。

樂山小吃也真不少。叮咚街口的豆花,百吃不厭。店堂牆上寫著“涼水自理”,給人以輕鬆隨意感。華燈初上,玉堂街口的怪味雞已經飄香。縣街上的三合泥、雞油湯圓是我以前從未吃過的。至於路邊清香的葉兒粑、“鍋盔”(燒餅)夾小籠粉蒸麻辣牛肉、荷葉稀飯、紅油擔擔麵等,各有特殊風味。而我最愛吃的是烤紅苕。烤成了金黃色,糖油四溢,特稀軟又特甜特燙特香。就在月洱塘邊,武大學生宿舍右側下去一個巷子口就有一烤紅苕攤子。愈忽老師家住在附近。他的女兒俞寶貞和我中、大學同學。課後,我們往往二、三同學一起,買它一堆紅苕,就坐在我家門口坡上,月洱塘邊吃個夠,談笑個夠,痛快極了。

另有一小吃值得提及:白塔街離女生宿舍很近處,有位曾做過洋傳教士廚師的老展師傅賣“pie”,是一種水果夾心餅,甜甜的小點心,味道自然與當地“土”點心有別,頗受青年學子的青睞。

當然,樂山有名的是“江團”魚,肉特別細,鮮嫩可口,但那不是一般窮教員和學生可以多嘗的。至於鄰鎮,隔三十里旱路的蘇稽,聞名遐邇的米花糖,那是我和同學們星期天去遠足郊遊,不僅可飽覽沿途迷人的田野風光,還可先去作坊看製作,然後帶回來吃熱的,極為新鮮香甜的土特名產了。製作米花糖過程很有點意思:一口大鍋熬著豬油,香噴噴的,在冷透前把米花、飴糖放入其中,不斷攪拌。火候適宜,取出放在案板上壓平,切成長方塊,最後用紙包封好。看工人們熟練自如地操作,給人以韻律感,這本身也可算是一種享受。

(三)

在抗戰後方,大學師生的生活極為清貧。但我們避難樂山小鎮時,文化生活卻十分豐富。首先有外地劇團來演出,當時路明、金山、張瑞茅等著名演員在重慶演大型話劇轟動一時,成為戲劇界盛事,他們竟來到樂山公演。劇目有《天國春秋》、《孔雀膽》等,使我們得到了至高的藝術享受。有一次余俊經過中山公園,幸遇演員們正在坐茶館,有武大同學上前攀談。他無意中親睹了明星們的風采。其次音樂家們先後來樂山舉辦音樂會。管夫人喻宜萱來演唱,記得有《天倫》,哀婉動人;蔡紹序多半唱富有四川民間風情的歌,如《八十歲公公擔柴燒》歌詞有:“頭髮鬍子白飄飄,你看我。逢山過了坳,遇水過了橋。山高不怕有虎豹,水深那怕有龍蛟”;郎毓秀是花腔女高音,則唱些外國歌曲,抒情與技巧並重,曲目有《夜鶯》。郎毓秀很接近群眾,武大愛好唱歌的學生,甚至向她借抄歌譜,她都應允。而蔡紹序的音樂會,記得似乎是劉年美一手組織聯繫的。蔡紹序還熱情輔導學生唱歌,大家圍坐一室,同學輪流自動起立唱,蔡紹序一一作指點,融洽親密之至。

當時武大師生約千人左右,人數不多,然充滿活力。其中情採良多又熱心文藝演出的不少,常有各種演出活動。京劇表演給我印象深的有中文系李格非的《游龍戲鳳》、 《武家坡》;工學院丁燮和教授夫人的《四郎探母》,都板眼十足,韻味極佳。外文系則表演英語戲《莎樂美》,由以秀美聞名的學生洗德秀任主角。話劇有由魯巧珍、桂裕廣演對手戲的契可夫獨幕劇《求婚》,深刻而詼諧。南開校友組織演出《日出》,魯巧珍演陳白露,翟一我演顧八奶奶,劉年美演潘經理,章寧華演小不點。即些不上前台的如馮家祿、余俊等校友在幕後提詞、忙後勤,另外還演過《雷雨》、《北京人》。學生能演如此大型著名話劇,演枝、服裝、佈置達到一定水平,實為難得。

還有,也屬於難能可貴的演出:岷江對岸有座陳莊小學,學校有位音樂老師,竟帶領一群五、六年級的小學生在城內中山公園公演抗日歌劇《秋子》,觀眾不少,曾作多場演出。《秋子》是寫日本軍妓中一位少女秋子,在中國戰場上不意遇見了未婚夫所釀成的悲劇。小學生精彩演出吸引了大學生,他們看後津津樂道,而且不止看一、二次,連歌曲都記熟了,幾十年後的今天,余俊還能背唱一段。一群日本兵在上場時手執酒瓶唱: “喝呀!喝呀!生命象落花,生命象野馬。睜開眼夢里回了家”。秋子唱:“對著東方,大家喝下這杯酒。家鄉在遙遠的海洋,櫻花正開放。再喝杯酒對著東方歌唱,春風從大海吹來,家鄉的櫻花不再為我們開放···”。

學校里還活躍著一支歌詠隊,叫“南風歌詠隊”,指揮是電機系黃建權,合唱由溫文爾雅、又和藹可親的俞夫人伴奏。她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功夫深厚。歌詠隊每星期練唱,多半唱抗戰歌曲,如黃自的《旗正飄飄》、《歌八百壯士》,賀綠汀的《勝利進行曲》等等。每年聖誕節有較高水平的四部合唱表演。劉年美、黃建權都指揮過,鋼琴伴奏是俞夫人,有一次女生一律著藍旗袍,手持蠟燭,由會場後方步入,上台演唱《彌賽亞》,氣氛肅穆。劉年美多才多藝,還推出過一台個人獨唱會。機械系陳緒祖為他風琴伴奏。曲目有《點繹唇·賦登樓》。

另有二種幾乎無人不知的活動,那就是:一為機械系凌霄同學的蝴蝶展覽,地點也在中山公園禮堂。凌霄同學酷愛蝴蝶,野外採集來的蝴蝶品種繁多,製作成精美標本後,用木框排放、裝飾起來,或拼成圖案,或繪出背景組成立體畫,可說是科技和藝術的結合,非常漂亮有趣,吸引大家去觀賞。一為方成的漫畫展,內容多為反映大學生生活,情趣盎然。

限於個人記憶和水平,以上所述樂山時期的文化生活只能是掛一漏萬,甚至有記錯。除此外,徐悲鴻、關山月、豐子愷等名家都曾來這個小城舉辦展覽,惜我不懂藝術,見國寶而不識,不能作真正欣賞,而今也不能概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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