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16, 2011

林线之上


《堡垒》是我读过的书里最难读的一本。叙述方式的艰深,跟圣艾克絮佩里最著名的小说《小王子》完全不一样,据说这是这个飞行员作家未完成的遗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未完成的原因,这本书里几乎没有任何结构,从第一节开始一直到最后一节,都是“父亲”,一个“帝国”的统治者对“我”说的话,带我看的事情。“父亲”统治的帝国里,有“山峰”,“沙漠”,“战士”,“舞女”,“丈夫”,“妻子”,当然还有“爱情”。他们所扮演的角色都非常抽象,“山峰”是用来攀爬和征服的,“战士”是去战斗“敌人”,守侯“堡垒”的,“舞女”会舞蹈,“丈夫”常年在外,可能也同时是个”战士“,美丽的“妻子”在家守候她也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丈夫”。还有“沙漠”,这个圣艾克絮佩里永恒不变的神圣的故事发生地。

圣艾克絮佩里一定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磨难的人,一定看见过许许多多人生的无奈。但是他却不像叔本华这样的哲学家那样有看尽世事的悲观。他在整本书里反反复复阐述的一个主题总是围绕着“苦难之后的幸福”。

“只有你努力攀登后从山顶眺望到的风景才是美景,爱情也是如此。”

“你若期待一张满溢情思的面孔,爱的滋味也是淡薄的。给你带来体会的作品,首先是苦难。假如你不曾首先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缺憾,不曾经历过无情命运的劳役,你怎么会在心中记下那缺憾和苦役的哀歌呢?”

“我首先钦佩人心中抗拒火焰的东西。”

“你必须要有敌人才能舞蹈。”

我能理解,这些抗拒,撕心裂肺之后,是圣艾克絮佩里想要告诉我们的真正的美,内心的宁静,以及再也不会被人夺走的幸福。

“我对那些久坐的人或酒足饭饱的人没有什么奢望。”

圣艾克絮佩里也是一个“倾听内心声音”的人。他把“逻辑学家”和“预言家”看作是“心灵”的死敌。推理能够说明的一切,如果不是心底里发出的声音,都是不足为道的。“因为那个来自精神的,超越围墙的神并没有诞生。”智力推理往往让人变得狭隘,只在看得见的条件里来回摸索,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是按照想象来的。哪能想象出所有的事情呢?所以“意向即使没有语言可以表达,也比理智强大,能操纵一切。”

所以,“我要知道我的邻居念念不忘要去做的是什么,而不是他正在做什么。因为那样我就知道什么样的神在操纵着他以及他未来的方向,即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十分迷茫。面对选择手足无措。关于这一点,叔本华选择是用智慧和推理来说明问题,觉得一切都是在智慧和理智的控制下的。而圣艾克絮佩里则持有一个完全相反的态度。他说,“理智只是精神的奴仆。”

精神是什么东西呢?是你心中所想的事情,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有些时候,跟你正在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从来都不是理智指引我的朋友。理智书写评论,推演律例,草拟法令和从种子中抽拔出书。一个推论紧接着一个推论,直到有一日树死了,理智不再有效,你又需要另一颗种子。”

“而你无力为精神辩护。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换句话说,不论面前的状况有多么复杂,那些你想干却不能干,不想干却必须干的事情,到底该如何解决?在圣艾克絮佩里面前,答案其实简简单单,给自己的心灵一点时间,一点空间。理智没有办法违抗内心的声音。

但是你也不需要辩论。这些道理知道就好。“静默”是一切真理的根本。“如果你要明白人类,首先要从不听他们讲话开始。”

人的一生,总是要经历太多的等待,离别,寻找,选择。而通往真理的一切道路似乎都是与人性相反。

我总是好奇圣艾克絮佩里是如何面对这些的,他真的可以像《堡垒》里告诉我们的那样,去爱,去等待么?

“真正的爱并不费力,你付出越多,你剩下的就越多。”

“那些不懂得等待的人不会理解任何一首诗。对于他们来说,实现愿望和等花开果熟的时间是敌人。他们从物体中寻找快乐,而快乐只能从经过的路上得到。”

我读这本书,是受一个爱爬山的朋友的影响。有一阵子,我们都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感情,工作。他一直鼓励着我,在我无助的时候让我鼓起勇气向前。那一次我们爬山,爬到林线之上。回去便再也抽不回自己。他红着眼睛说,读读《堡垒》吧,它可以给人力量。于是我也开始读堡垒。堡垒读完了,我们却不能再像当初那样一起爬山。只能是我自己看这壮美的山峰了。

等待,我可以等到下一个一起到达林线之上的日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