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立秋后一个清爽的山区早晨,我开着我的RAV4离开了这个我呆了五年的犹他小镇。先向南到盐湖城,再一路向东。本来这个旅行的发起者并不完全是我。在我的悠闲期里有很多次短途旅行。我们开着车,在罗岗山谷里飘荡,还去南犹他的红色石阵,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某通俗小说里吸血鬼乘着风飞来飞去一样。记得在路上的时候,旅伴说过,如果可以一路睡帐篷,旅行到南方,该是多么的美妙!我笑一笑,点头称是。后来旅伴没有了,却抑制不住那个“露营到南方”的思绪,哎呀,一咬牙,就干脆这么干吧!
(一)Vernal, UT:看真正的恐龙化石
出了盐湖城,向东,是Uinta山区,这里有著名的Sundance滑雪场,也举办Sundance电影节。不想在老地方久留,即便是Robert Redford心之神往的西部山区。我这一天要到达的,是一个叫Vernal的地方。黑色小SUV驰骋在州内40号公路上。两旁都是北美西部山区才分布的山艾丛。山艾矮小而缺乏气势,使得山看上去荒芜而萧条。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是大片的内陆海洋,后来海水褪去,却仍然十分湿润,是恐龙的栖息地。我便是冲着看恐龙化石而去。
被发掘出的庞大恐龙化石在很多地方都看过,甚至是小时候去“地质大学“的博物馆。却从来没有看过恐龙化石的挖掘现场。这个在Vernal和Jensen附近的“Dinosaur National Monument”却提供了这样一个去处。这个地方有一个采石场,开采出大量的恐龙化石,后来化石被运到东部匹兹堡的卡耐基博物馆,而这里的“采石场”也被保护起来,就地建了一个visiting center。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这个visiting center是根据一个考古学家的遗愿建立起来的,却没有考虑到“采石场”原址的地基非常脆弱,从60年代交付使用之后到2000年之后,visiting center居然已经一边高一边低,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需要爬或者跳才可以。于是为了游客安全,只能关闭重新修建。
采石场看不成,却仍然可以沿着一条trail找恐龙化石。公园的导游一边解释一边指着大块石头说,你们看那个发亮的地方!顺着导游的手臂看过去,是脊椎骨呢!
看过化石之后的第一夜,我要露营在Vernal的KOA。KOA(Kamp of America)是美国的一个连锁的露营地,提供淋浴等设施,遍布北美。找到KOA并不费事,但是露营的不便,是最好在天黑之前把一切办妥。Vernal的KOA很不错,帐篷区在草地上,睡起来很软,公共区域除了标准的淋浴和洗衣间,还有一个电炉供大家使用。我旁边的那个营地里是两个摩托党,两个人一言不发,各搭各的帐篷。
一直到晚上睡在柔软的草地上,从帐篷的小窗口看到外面的星空,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要离开了。五年前第一次到犹他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期待现在变成了历史。在眼前回放的每一天,都离自己那么近。曾经的欢乐,泪水,笑声或者哭泣,胸腔里还回响着它们的声音。罗岗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虽然我无数次的诅咒过它的保守,我也无数次的欣赏过它无与伦比的风景。从这个犹他和科罗拉多交界的Vernal小镇开始,这一切都要开始离我远去。从帐篷的透明窗向外望去,璀璨的银河挂在深蓝的天幕。就是这样的天幕下,留下了我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的,黄金时代。
(二)Estes Park, CO:落基山脉,美国的山很豪迈!
早上钻出帐篷,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煮蜂蜜水。犹他的高地沙漠,夜晚温度降得很低。钻进睡袋的时候还冒着汗,夜里却越睡越冷。睡袋口怎么也扎不紧,梦里一直在掖被子。帐篷外却是初升的朝阳照亮东边大片无云的天空。蜂蜜水喝得全身都是暖烘烘的,今天要赶路穿过落基山!
露营之后的作息,是跟太阳同升同落的。黎明的时候醒来,开始洗漱,收帐篷,煮早餐,赶在太阳升高,地表温度上升之前上路。早上风吹得刚刚好的时候听五月天的台湾摇滚,到了10点开始燥热就摇上车窗听评书。继续沿着40号州际高速往东,路越来越直,两边是科罗拉多北部的荒漠,前后视野内无车无人,不知道下一个小镇在什么地方。若不是车载音响里田连元讲的水浒迭沓起伏,打盹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情。过了steamboat springs,40号终于开始转向南方,离开Cache-Wasatch和Uinta之后,正式进入了落基山的山脉。这一个National Forest叫Routt。
再一次看到山区,是那么熟悉的感觉。科州每年雨水充足,和犹他的山比,植被要更茂密。穿过Routt National Forest,在一个大湖旁,转向了34号公路。这条路蜿蜒着东西向穿过Rocky,过山口的时候海拔超过12,000尺。顺着公路前行,突然大雨袭来。山下还是阳光明媚,山上居然大风卷着豪雨。彩虹,积雪,雾,风,和雨,在这里一个接一个的轮番上阵。把车子挂在二档,在山路上摸索前行。
落基山脉是美国的大陆分水岭。以此为界,向西的河流流向大西洋,向东的流向太平洋。这个分水岭穿过美国最为著名的国家公园,包括大冰川,黄石和落基山国家公园,在科罗拉多州,更是集中分布着美国14000尺以上的高峰53座,被美国人视作户外胜地。14000尺其实不高,也就4000多米,是普通人就可以爬的,不像西藏的那些那么专业。于是落基山脉,让人觉得亲切得很。这次是road trip,没有办法久留,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爬这里的山!
第二夜,睡在三面环山的Estes Park小镇,这里的露营地被木栅栏隔开,旁边是生着火堆的一对旅人。我搭好帐篷,拿出小炉子赶在天黑之前煮好燕麦粥。隔壁,对面的营地都在吱啦吱啦的BBQ。这个时侯我就挺怀念青年旅舍的,虽然KOA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跟青年旅舍差不多,但是在KOA或者说在美国,都很难找到一个旅客和旅客之间交流的平台。好吧,那就让我独行到底!
(三)第三夜:Alamosa, CO
从Estes Park起,就是一路向南了。我刻意的避开科罗拉多的大城市,沿着山间小路向南。大半天都在落基山的针叶林里穿梭。早晨的太阳透过树林射进来,配合开着窗子吹的山风。这是从罗岗向南露营的第三天。面前的景色似曾相识。是啊,我几乎踏遍Cache-Wasatch山区的每一个角落呢,甚至初夏的一次,也是这样,划过小溪,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后来山势变高,竟然积雪未化,小车陷在雪堆里一整夜,最后是就着月光挖出来。哈,现在再回想起来,如梦似幻一般。
科州的7-72-119号公路把我从Estes Park小镇带到了I-70号高速上。略微向西,又在Frisco小镇下了高速。沿着9号,再转到285号州际公路上。从上了285号公路起,眼前的视野便开始越来越开阔。偶尔还是有高山,却是突然拔地而起。再往南,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直,直得直教你觉得路的两条线在远方真的是交汇。
在科罗拉多的Alamosa停了下来。这里有科罗拉多五个国家公园之一的“大沙丘国家公园”。这是一个高地沙丘,临着山,依着水,自顾自的突兀挺立。这个国家公园相比前一天翻山越岭的落基山国家公园来说,算是十分小的,却丝毫不减其游玩价值。大沙丘大约是四十四万年前形成,起源于地球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后的造山运动。地壳运动又形成了现在已经消失的Lake Almosa,湖消失后湖底的沙暴露出来,被风慢慢的吹成了今天的模样,北美洲最高的沙丘。
慢慢靠近沙丘,才意识到沙丘到底有多大。特别是远方有高山衬托,脚下有河水流过。愈发感慨地球的神奇。这一夜,住在Almosa的KOA,旁边是德州一对老夫妇,他们用浓重的德州腔对我说,德州很热,他们是出来避暑的。我一笑。Almosa已经没有山区的冷冽。略微有些燥热。目的地的天气,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像故乡呢?心里百转千回,想象故乡现今的样子,睁开眼,却发现睡在不知名的小镇。
对自己说,不要害怕,收拾行囊的样子,最为潇洒。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四)第四夜:Santa Fe,NM
Almosa再往南,便是New Mexico了!大片的荒野,漫无人烟。偶尔还是可以见到突兀立起的高山,路旁飞驰向后的路牌上,写着些西班牙语的名字。今年年初的时候,曾经强拉着大学时代就结识的驴友,一起去墨西哥背包旅行。从尤卡坦半岛上的玛雅金字塔,一直晃到墨西哥城的人类历史博物馆。在那里听到的故事都说,这些古老游牧民族,Toltec, Aztec们,都是从北方的土地迁徙来,仔细想想,不就是这片土地么?
在新墨西哥境内公路游,一定要找点乐子。太阳烤得人晕晕乎乎,沿着柏油马路延伸的远方似乎都有海市蜃楼了!于是被路旁一座奇怪造型的房子吸引了眼球去。马上停车下来看个究竟。原来这竟是一座完全“不耗能”的房子!一个时髦墨西哥长相女孩儿是工作人员,招待路过的好奇游客。花了3块钱去参观这个节能建筑公司的样板房。墙壁是用旧轮胎填充水泥做成的,屋顶有太阳能电池板,屋内有隔热保暖的窗帘,有高效的通风设备,有巨大的蓄水池,用来收集雨水,然后再过滤供各种功用。我总是爱在旅行的时候幻想自己会如何适应这各式各样的生活。这个沙漠中奇怪的小房子和里面跟“荒无人烟”毫不搭调的先进理念,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在这房子里呆一阵子该是怎样的一种修炼呢?“
新墨西哥州的北部,有一片山。老早就听我在罗岗的Hiking伙伴Kum大叔说新墨西哥也有好雪,所以这次即便是夏天,也一定要来视察一下。从Taos小镇向北,有一条可以穿过Carson National Forest的公路,沿着Red River向东,十几迈之后,又离开河道,转而向南,新墨西哥的最高峰Wheeler's Peak正好在路的右边。这条路可以整整的在山里兜一圈,再回到Taos,是新墨西哥州北部有名的“Enchanted Circle”。
可是,你知道么?这条翻过简单山头的路,实在是像极了穿过Logan Canyon的89号公路。公路两旁的山上是松柏,也混杂着杨树和枫树。路跟Red River是同行的,能听见水流湍急的声音,间或有棕色的木头牌子,告示这是National Forest里的露营地。这样像Logan,也一定要有雪场。果然,Taos向东进山谷之后就有一个,从Questa到Red River小镇的一路上也若隐若现着山上的缆车。冬天的时候,这里会是多大的一个游乐场啊!
住在Santa Fe的第四个晚上,我好像是真的累了。曾经也花了很多时间在路上,但是总有人陪伴。两个人说说笑笑,讨论或严肃或欢乐的话题,从来也不觉得久。今年的生日,做了一个巧克力慕斯,带在车上,和旅伴去露营。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面是滂沱大雨。冲出帐篷拿进蛋糕来,然后躲在帐篷里唱生日歌。我的二十七岁,就是这样拉开了序幕。
我想,我迷恋着“不安定”。感情和身体都是如此。使出全身力气,一手推开所有的屏障,我在罗岗小镇生活了五年。五年间,我的人生真的开始斑斓起来。去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看过金字塔,也爬过各种各样的山,甚至有一刻,离南极圈也一步之遥。却奇怪,在罗岗的这几年,越是走得多,读得多,越是意识到“脚踏实地”是多么的重要。人生的精彩,不仅仅是烟花灿烂的那一瞬,烟花再灿烂,也要经得住之前的长时间的等待,更要能重新习惯灿烂之后如水的平静。
Santa Fe应该是个我还会再来的地方。心里默默的想,如果想Logan的山了,就来Taos。而罗岗这个地方,就让它的美,永远不被打扰的留在记忆里吧!
(五)
新墨西哥是个很少有观光客的州,这里的人口密度竟然低到每平方英里只有16个人,却同时拥有比例最高的拉丁裔美国人。这里曾经是西班牙殖民地,也曾经是墨西哥的一部分,后来最终成为美国领土。
离开Santa Fe之后,仍然是沿着285号州际公路一路向南。和头天晚上认识的隔壁帐篷的摩托党挥手告别。从这里开始,我正式的离开了山区。公路两旁的荒地广袤无垠。中途停下上厕所的时候,一个胖阿姨看着我的车又看着我,笑说,是赶着去上学吧。我点头称是。
我大概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不再是学生。虽然我的同学们早在五年前就陆续开始了转型。我却还是固执的留在学校里,习惯说“同学,请问。。。。?”我承认我在逃避。甚至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在学校,该要如何生活。这会是我通向精彩人生的软肋么?
新墨西哥的东南角有一个叫Carlsbad的地方。这里有西半球最大的洞穴。于是成为了我踏进德州之前最后的中转站。到Carlsbad,地貌就已经完全变了。这里和西得克萨斯的Guadalupe国家公园都属于达拉维尔盆地的一部分,这个盆地以石油田集中而闻名。在Carlsbad的时候,其实还看不到石油田,放眼望去,是个丘陵地带,被矮小的沙漠植被覆盖。虽然其貌不扬,这里却藏有北半球第三大,全球第七大的洞穴。洞穴探索,一直是这个地球上最神秘的工作之一。据说当年发现这个洞穴,是因为16岁的牛仔Jim White看见远处的山上黑压压的好似”火山烟“或者”旋风“。最后走近了看,却是数百万记的蝙蝠,从一个大黑洞中飞出来。而面前的这个黑洞”暗得这样彻底,就好象是一个巨大的黑石“。开始的时候甚至没有人相信这个洞穴的存在,Jim White就用自己做的梯子和他的15岁的墨西哥朋友下到洞穴里,开始了一个在今天很酷的职业,洞穴探索家。
今天的洞穴,已经远不像以前那样荒凉。下洞穴甚至有电梯可以坐。这是我第一次看这么大的洞穴,足足有4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有形状各异,从塔状到爆米花状的钟乳石,如果想象力够丰富,可以联想到世间万物,看得直合不拢嘴巴。只是,这样的国家公园,如何让我满足探索的欲望呢?
好在他们仍然完好的保留了洞穴的“自然入口”,你可以沿着当初牛仔Jim的足迹走入洞穴。一束天光从洞口射入,霎那间宛如穿越至另外一个世界。夏天的傍晚,仍然有蝙蝠从“自然入口”飞出,现在这已经成为一项固定节目,大家围坐在入口边,等待中天色渐暗。忽然,黑色的蝙蝠飞出,远远的看上去,只是蜜蜂大小,走近些,才发现是“小鸟”的体积。蝙蝠飞行悄无声息,却有一阵阵的古怪味道随着翅膀的煽动迎面扑来,那味道极难形容,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腥腐味吧?
如果不是写这文章,我大概永远不会把那个古怪味道形容为“腥腐”。虽然不好闻,却是我公路旅行中最真实的味道。那个漫天蝙蝠的夜晚过去,我第二天终于踏入了德州的土地。油田,热浪,笔直的公路。
从犹他到德州,我跨过了整个落基山脉。把过去留在了山的那边,而山的这边,太阳的照射下,闪耀着的是未知的未来。旅途总是分界线。出发的时候带着满腔疑惑去探索,彼岸从模糊到清晰。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再回头,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足迹竟可以延伸至此,而,从此刻起,脚下的路,又是通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