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前任老板对我的庇佑,来到达拉斯做博后。在很多人特别是大多数中国生物研究者眼里,这是一份绝望的工作。我由于新鲜,倒不这么觉得。ND9的这间实验室有最为古怪的老板,也有性格各异的同僚。我在这里一年,安静的旁观并体验着这里的一切。
老板是一对儿,学数学的,在某IT巨头公司干过。后来又非常生猛的在生物界找到教职,却以“不懂”生物实验为荣。作为他们的博后,经常要应付一些可笑的状况。比方说,他们特别喜欢讲话,不停的讲,不停的问。就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放过。幸亏我是女人。每次看见男老板邀着别的男博后一起去厕所,我就偷笑。不光是上厕所要一边说话一边上,倒水啊,喝茶啊,甚至要说到陪他们坐电梯然后走到他们的车子旁边,目送他们离开。哎呀,天下真有这么忙的老板啊!这对儿老板爱说话给我们的生活引来无尽的麻烦的同时,也还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好处:召集了一群十分有个性的同僚一起坐在ND9的这间实验室里。我也坐在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年,在学术上虽然没有任何进步,但是却有幸结识他们,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实验室里最爱被旁人当经典提起的是J先生。
在我进实验室之前,J先生这种人对我,绝对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他是台湾人,却在比利时长大,最后来康奈尔念电子博士,却不知怎地来我们实验室做了博后。他在我们实验室呆的时间很长,坊间流传的故事也最多。J先生的英语说得极好,已经远远的高过了我等的境界。我们“外国人”说英语,大多就是图个“清楚”,对方能够理解就足够了。这位J先生却以极高的标准要求着自己,不论在什么场合,都是慢条斯理的遣词造句,在“the” 后面总是要用“uh。。。”来延长,力求用最精确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惜那些复杂的词儿,我总是听不懂也记不住,有个简单的例子,倒是挺能说明问题--J先生在需要说“好几次”或者“好几个”的时候,一定会用“multiple”而不是“several”。比方说,“He mentioned it multiple times.”或者,”He finished it with multiple steps”。这种句子在日常生活中出现,就特别的鹤立鸡群,富有喜感。
书呆子们对待科学,总是很认真。有一次老板们突发奇想,说要实验室里跟J先生一伙儿的工科同学们学习氨基酸,并且最后要用“智力抢答”来考核。这可是让J先生很是认真钻研了一把Wikipedia。后来钻研的结果实在是让人大吃一惊。J先生对氨基酸的各种性质了如指掌,顺带连普通化学也长进了一把。有一次午饭光景,我们讨论有些小朋友天生就怕水的问题。J先生诡笑着发表意见说,这位小朋友管游泳的基因一定是“hydrophobic”的,我嘴里那口饭差点没卡在喉咙里。
这些都还不是J先生的主要事迹,J先生的主要事迹都是从A先生那儿听来的。A先生是另外一个极度聪明的书呆子,却以好嘲笑J先生为乐。A先生好远足。休息的时候就喜欢往地上一躺,说,你知道,J这个人啊,是没有办法和“自然”直接接触的。他总是担心虫子啊蚂蚁啊会爬到他身上。一听到这个前言,我就知道A先生又要回忆一番他和J先生的往事了。A说,有一次他们一起去某个海滩玩,半路上J大叫,“不好,我没带浴巾。。。” “没带浴巾怎么了?”“没有浴巾我怎么能坐在海滩上呢?” A先生回忆完这一部分,总是先要自己咯咯咯的笑一阵子,然后再继续说,那后半路啊,J一直念,一直念,他怎么能坐在沙滩上。
A先生是个高个儿的俄罗斯人。春夏秋冬都穿一组Tshirt。说是一组,的的确确是一组,按光谱排列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常穿的短裤却只有一条,两只毛茸茸的大长腿像竹竿儿一样从短裤口儿杵出来。脚上穿着白袜子,蹬着沙滩凉鞋。别以为他邋遢。他可不邋遢。他的车是我坐过的最干净的男生的车,干净得你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搁。你要是对此加以评论呢,他一定会拉长了声音说“Well~~””.
A先生在博士后这个群体里,绝对是生猛的大将。从他的CV中就能直接看出来。博士毕业之后还换过好几次完全不搭嘎的专业,从一个领域跳到另一个领域,却总是能很快适应然后在其中享受学术的乐趣。我对此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平时总是乐滋滋的看各种学术杂志。不像我,我看学术杂志绝对是很有目的性,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要交差。他不一样。他是纯粹的兴趣,发自真心的觉得这些paper有意思。然后觉还觉得有义务把他觉得好的文章传播给我们。于是我们总是能收到A写来的信,告诉我们他又发现了啥文章,跟你的题目很有帮助。后来即便A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我们实验室,又非常无畏的换了一次专业,他还是这么勤勤恳恳的给我们发着paper。
老板们弄了一个wiki的网页,让大家往上贴新paper。我们两位IT老板总是能想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招数对付我们。这次是引进了一个奖励机制,谁贴了新paper就发给谁一块小蛋糕。A听了就一直乐呵,说,老板还拿你们当他们娃呐?后来A再给我发paper的时候,不光光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感兴趣了。他还会针对我们整个实验室的兴趣发,然后对我说,“争点气,给我拿块小蛋糕来。”
A先生也有业余活动,虽然只有一件,远足。他曾经这样形容自己的时间分配:90%用来学术,9%用来远足,1%用来做其他所有的事情。我当下就对此表达了无比的敬仰。人的时间原来是可以这么分配的。此A先生在所有我们实验室的生猛的博士后中间,仍然是个超人。学术起来不要命,每天的工作时间平均是12个小时,碰到忙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用什么时间睡觉。玩的时候呢,只是一个周末,就开12个小时的车,从达拉斯到科罗拉多爬山,爬完山再开12个小时,到达拉斯正好周一直接上班。平时呢,每天晚上都会在他公寓旁边的“白石湖”走一圈,即便是夜里十二点从实验室回来以后。
ND9的同僚们就是这么生猛又有意思。现在想起来,我来达拉斯一趟,就好像是生生的为了认识他们。实验室里有些人,我从来都没有熟络起来过。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国籍,操不同口音的英语。午饭时间聊古怪的话题。
J和A,还有剩下的同僚们,他们会记得关于我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