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岜沙的时候,心里满是焦虑。同行的托马斯坐了4个半小时的车以后已经快要崩溃。从江车站外的路上,是完完全全的中国小县城模样。街边的商店上统统挂着红色招牌,酒店,五金店,摩托店,手机店。路上呼啸而过的土摩托,小面包,大卡车带来污燥的轰鸣声夹杂着各式的喇叭和叫卖声,包子,烧烤,嘀,嘀!
天已经不早了。托马斯问,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么?我望着四周,没答话。“这可好,我被困在中国一个无名的地方了!” “ 。。。。。。”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你到底想去哪儿?带我离开这儿!”
我想来黔东南,是因为多年前在心里埋下的种子。那时一个要好的朋友名字里有“黎平”二字。那时他跟我说,贵州有个地方也叫黎平。那里有最神秘的少数民族呢,一定要去黎平看一看!黎平和从江都属于黔东南,是苗族和侗族的天下。最出名的当属肇兴,被国家地理杂志浓墨重彩的介绍过。这次到贵州,先去了凯里,西江。又四处打听,辗转,沿着还没完全通车的厦蓉高速到了从江。也是因为功课没做好,也是因为途中一个的士司机说,先到从江看看岜沙,再去肇兴。我们没在高速上下车,沿洛香去肇兴,而是到了从江县城。
沿路旅途的劳顿加上小县城惯有的无序,让我和托马斯都有点失望。汽车站边的一辆小面包说,走不走,去bia沙!岜沙在苗语里念bia沙。正是的士司机说过的地方。我看着一旁垂头丧气的托马斯,只好说,好吧,走吧,先去bia沙再说。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旅途中最糟糕沮丧的时候,何曾知道,最美妙的时刻会这样无声息的降临。我们来到了岜沙。岜沙只有一条大路在山脊上,村子是依山而建,都在下边。沿着路从村口进,两旁有几家小旅馆。往左边看,就是山下了。风景似乎不错。往那边走走,托马斯说,去这家看看吧。我跟过去,门梁上挂着“古风寨”三个字。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是天黑的瞬间,木窗外吹进凉风来,门口的石阶上,村里人赶着水牛下山回家去。就只这样一瞬间,我的心就平静了下来。“这里怎么这样安静,这样好!”老板和小妹迎过来说,看看房间吧。二楼的房间,有一扇最为美妙的窗户。推开望去,是一重又一重的青山。近处是岜沙苗寨的吊脚楼,能看见苗人耕种的梯田,间或也有竹林和玉米地。120块一晚,我和托马斯毫不犹豫的决定住了下来。
古风寨的老板是个侗族人,他说他以前是靠唱歌走出黔东南,后来自己走的地方多了,便想要开一间自己的小旅馆。老板是个健谈的人,晚上吃完他们自己的简单农家菜,就开始向我宣传他的装修想法。“你今天来的正是时候,我刚把家具挪过地方,整理好。你看,这张桌子本来在那边的,移到这里会显得客厅比较大。门口的那个台子上我要放一台电脑,供客人查看行程,信息用。” 环顾四周,这间小旅馆布置得的确非常考究,全部是木结构,家具也是。墙上挂的,都是些不易看到的旧玩意儿。老板说,“你看那灯罩,都是我自己做的呢,就是你刚才吃的那个甜瓜,干了以后镂空,又自己雕出图案来。” 镂空甜瓜罩着的节能灯泡,并不亮。映照着墙上的黑白岜沙民俗照,反而显得房间格外有味道。木窗户照例是打开的。这里的吊脚楼没有纱窗。“绝对不会有蚊子!” 老板这样解释到。我和老板各自坐一个木沙发,老板开始讲岜沙了。
“我是侗族人,在这个苗族村子里,也是受排挤的呢!他们都当我是外人。岜沙这个村子,之所以可以保持这样原始的状态,是因为他们特别保守。对于汉族的东西特别抵制。这儿的姑娘是不是贤惠,一定要看手上的刺绣功夫。如果有女孩子外出打工回家,妈妈会事先问好时间,带上她的苗族衣服等在村口,换好了才让进村。如果被村里的人看到穿汉族衣服,是要嫁不出去的!”
我看到的岜沙的确算原始,跟其他出了名的地方比起来。虽然近年来旅游也慢慢在这里发展了。这个号称“中国最后一个持枪部落”的小寨子,开始有一批一批戴各种颜色帽子的游客慕名而来。游客来的时候,村民会在一个树林里的空地上跳苗舞,用镰刀剃头给大家看,算是既创收,又能让游客猎猎奇。游客散去的时候,村子还是很安静。农作是每天主要的工作。男人仍然留着长辫子,带着刀或者枪,女人头上的发髻上则别着一把半圆的小梳子。男人女人和孩子,都不喜欢穿鞋。岜沙离从江只有七公里,却是难以想象的安静。
跟老板一起在旅馆里的,还有一个小妹。也是黝黑的淳朴样儿。老板说,小妹是他的妹妹。小妹话不多,却掩盖不住的勤劳善良。小旅馆这么干净,多亏了她吧!小妹总是有些拘谨,只有那天坐在吊脚楼上的小阳台上跟我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来到岜沙的第二天,早上是被窗外的公鸡打鸣叫醒的。因为吊脚楼的木窗子没有纱窗,打开了就觉得自己跟窗外所有的树,山,连在一起。黔东南的山区晚上多雨,早上苗寨便是云雾缭绕着。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苗寨,梯田,青绿色的山,远处深绿色的山,再远处躲在云雾里的山。我和托马斯都被这景色迷醉了。一步也挪不开步子。只好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喝啤酒。那里有一条长椅,两个舒服的靠垫,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风绵绵不绝。就这样被风和景拥着,被蟋蟀,知了的叫声绕着,被苗人低沉浅吟出的歌声拨动着。托马斯说,原来这里就是Shangri-La!
小妹就是在这个时候做完清洁,拿着手工活儿,站在廊上说,“好凉快啊!”
“小妹,来坐啊!” 这时小妹才跟我一起坐在了长椅上。小妹说,其实老板不是我哥,我们是一个寨子里的。本来我在从江打工,他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来帮忙。我说,那很好啊,这里多好啊!我还是看着外面的景色。
“好是好,看久了也就是这个样子。这里赚钱太少了!我也去南方打过工,在那里,一个月可以赚三千多。也有人可以赚五千呢,寨子里还有人可以赚八九千,不过那得是有技术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是打工好累,一天要干十个小时,早上8点到12点,下午2点到5点半,晚上7点半到10点。不过好在赚得多,不像在从江,只有一千多一点一个月。” 小妹不好意思的笑。“我真羡慕你们,可以上班。请一天假也没有关系,照样给你钱,老了不工作了还有退休金。。。不像我们,没干,就没有钱了”
“那我们赚那么多钱,其实不也还是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看你每天都能看到的风景么?” 我只好说。
小妹只是笑,“还是你们好,还是你们好。有文化,可以上班,还是你们好。”
古风寨的风不会停下来。水牛走了又回了。坐在二楼的长椅上,托马斯酌着啤酒,看着风景吹着风,睡着了。我和小妹聊着聊着,又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小妹此时在想些什么,希望中的生活么?我只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永远在这里,只是发着呆,望着眼前的这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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