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3, 2011

5英尺雪

奥克拉荷马州的天气预报说东面的林区要下5英尺雪。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差点从学校实验室的电脑前跳起来。我们一致决定要去那个林子里走一圈。

林子里的小路随着山丘走势而错落蜿蜒。天气的确很冷,我跟他却都很享受这种在寒风中徒步的时刻。这是中部平原上为数不多的没什么人为痕迹的徒步小道。树林大致是个松树林,有些古怪的分了两层。上面是挺拔的松树,下面那层在冬天的这个光景,都是顶着枯树叶子的小橡树。从松树干上的焦黑看来,这些橡树是从一次林火中重生的。寒冬里,橡树叶子掉了一地,走在上面吱吱呀呀,让我想起大学里的梧桐。

雪果然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如期而至。那时候我们正好在林子里将将走完10迈。开始的时候飘的是一粒粒的雪籽,打在枯黄的橡树叶上,哒哒,哒哒,哒哒哒~~。这声音真好像是魔咒,从放下冲锋衣的帽子起,就再也舍不得戴上,任凭雪花盖满一头也毫不在乎。哒哒,哒哒,哒。。。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林子和雪。

我的这位徒步伙伴有两条长腿,足足比我长三分之一。在我们的徒步活动中,想步伐一致,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情。他总是让我走在前面,这样我才不会被他拉下。我却喜欢跟着他,特别是在路况不明,条件艰险的时候。他在前面迈着大长腿探路的样子,让我感到切切实实的安全。即便是在一万三千尺的山顶,在满是荆棘的亚热带树林里,亦或是在天已经全黑却仍然在回撤下山途中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先把路择好,在我需要越过小溪,翻过大石头,要被风吹走的时候,在前方伸出他的大手。

而此时,他没在雪中的背影突然说,“我们搬去阿拉斯加吧!”

“阿拉斯加?” 听到这几个字,我心头一震。他怎么永远都能这么轻易的探到我的软肋?我喜欢一切跟雪有关的东西。开始滑雪以后,阿拉斯加就变成了心中的一块圣地。那些滑雪电影里高耸的白色山峰上的滑雪者,总是让我热血沸腾。可是,他是如何知道?

虽然在我们徒步时海阔天空的聊天话题中,我曾经告诉这个俄罗斯人我也来自北国,几乎所有的童年记忆都跟雪有关。虽然我有意无意的提到,我不喜欢大城市,却生来就是喜欢自然的。虽然我现在工作得那么拼命,却只有天知道,我根本对钱啊,名利啊,前途啊,没什么兴趣。如果可以在西藏晒一辈子太阳,转一辈子山,好像就很不赖了。

“这主意不错吧?我在阿拉斯加大学找个职位,还可以继续研究线虫,恩,还是北极的线虫。你可以工作,也可以在家。白天去滑雪,阿拉斯加冬天漫长的夜晚,就可以在壁炉旁一边烤火,一边写作。”

林区的雪越下越大。这阵子已经听不到雪籽的声音了,有的只是风略过松树林顶的哗哗声和我们踩在橡树叶上的喳喳声。步子慢的,是他。步子紧的,是我。他也是属于雪国的。只要有雪就特别兴奋。展望阿拉斯加到兴致盎然的时候,会回头看看我。幸亏,这大雪几乎遮住了眼前的世界,他才看不到我那一阵阵湿润的眼睛。

这辈子能遇到他,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年我还在学校呢,期末昏天黑地的做完结题作业,就像疯子一样开车8小时去爬山。没想到在山脚遇到同样开车8小时来爬山的他,就从我旁边的那个城市。我们从山脚见面起,一直聊到山顶。后来理所当然的,他成了我最好的徒步伙伴。我们约好在周末一起徒步,一起露营,在冰冻的湖面上凿洞打鱼,后来还升级到爬四级以上的山峰。大部分时候都是我给他拉绳子保护,让他先冲顶,再把我弄上去。我很享受这些和他在自然中一起度过的时光。

“你是不是说过你梦想在西藏开个小饭馆来着?”他问。

我想得几乎回不过神来。

是的。那年去西藏,在一个叫“东北菜”的老乡开的小饭馆里吃饭唠嗑的情形,几乎像版画一样刻在脑子里。

“这回我们可以在阿拉斯加开个小饭馆。菜单一半是中国菜,一半是俄罗斯菜。”

我笑了。这个组合真是富有喜感。就跟当年我的台湾室友说她家在九份开了一家店,一半卖宠物用品,一半卖洋酒。

“然后再自己在林子里盖个小木屋,一定要在湖边上。这样我们就可以自己打鱼。”他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想象里。

“阿拉斯加这么偏远的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中国食物的原材料呢?”他这个开馆子的主意实在是太吸引人,我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联想。

“加州啊。你别忘了,我可是有飞行执照的人。”

我还真的差点忘了。我的这个徒步伙伴可是个神人,上得天,入得地。曾经辞了工作去做飞行员训练。有闲钱的时候就会挑个周末带朋友去下加利福尼亚看鲸鱼,或者华盛顿的原始森林,或者犹他的红石头阵。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嘴巴张得老大,怎么也合不拢。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可他既不是富家公子,也不是创业能手,仅仅是个书呆子,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里数线虫。

阿拉斯加,湖边的小木屋,有俄罗斯菜和中国菜的小餐馆,漫长的可以用来读书写作的夜晚,可以一起滑雪的冬天。

听上去美好得太不真实了。我这么想着。在这个冬季风暴来袭的森林,狂风大作,沙沙直响的森林,我竟然浑身暖得好像已经坐在那个阿拉斯加属于我们的小木屋的壁炉边。

云层中最后一丝亮光撒在雪上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停在路口的小车。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是奥克拉荷马东部的小森林。这个中部平原平常的冬天,由于有一个短暂的暴风雪风暴,而吸引了我和他。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他仍然在相隔不太远的两个城市。各自操劳着各自的柴米油盐。他的那个城市有他十岁的儿子和家里勤勤恳恳操持家的老婆,我的城市有我从大学开始就交往的男友。那些关于雪的幻想,在走出林子的这一刻,竟有些让我心痛。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轻轻的叹出来。抖抖身上的雪,拍拍帽子,拿着他的大手套扫车窗。突然一脚踩在路基底下,徒步靴的脚印清晰显著,脚印的深度差不多刚刚好是5英尺。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